第7章 乡试考场-《嘉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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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中庸》里的句子,他读过不下百遍。但这“论”字,却大有文章可做——不是简单的释义,而是要阐发自己的见解,结合时事,引经据典,展现才学和思想。
他提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句:“天以诚化育万物,四时不忒,日月不悖;人以诚立身处世,言行不贰,信义不亏……”
起初,他写得有些滞涩。汗水不时滴在纸上,晕开墨迹,他不得不用纸角小心吸干。棚内闷热难耐,仿佛置身蒸笼。透过敞开的棚门,他看到对面考棚里的一个书生正用袖子拼命扇风,另一个则在猛喝水,还有一个索性脱了外衫,赤膊上阵。
但写着写着,林森渐入佳境。
他想起这一路的所见所思:山间的清泉是“诚”,它从不欺骗干渴的旅人;赵叔教书育人是“诚”,他四十年如一日不改初心;拒绝掮客的诱惑是“诚”,对得起十年寒窗的苦读。而那个周姓男子卖题骗人,就是不诚,是违背天道人道的行径。
“故曰:君子养诚以明天道,小人丧诚以悖天理。今乡试大比,诸生云集,或以诚待题,或以诈求售,此诚与不诚之分也。试官明察秋毫,天道昭昭,孰诚孰伪,终将自现……”
他越写越快,越写越顺。汗水浸透了青衫后背,额发黏在脸颊,但他浑然不觉。在这一方小小的考棚里,他终于找到了那种久违的“与古人对话”的感觉——不是死记硬背,而是真正理解、吸收、然后用自己的话表达出来。
中午时分,有杂役送来午饭:一个粗面馍,一碗清水煮菜,几片咸菜。馍硬得硌牙,菜寡淡无味,但林森还是慢慢吃了。他需要体力,接下来还有两天。
吃完饭,继续答题。
下午的酷热变本加厉。太阳西斜,恰好晒进朝西的考棚。林森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,眼前的字迹都有些模糊。他不得不停下笔,用帕子浸了水,敷在额头上。
这时,巡场的考官走了过来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,穿着青色官袍,面容清癯,不苟言笑。他在林森的考棚前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试卷上。林森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坐着答你的题。”考官淡淡道,俯身看了看林森已经写好的部分。片刻后,他的眼神微微一动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了。
但这短暂的停留,让林森精神一振。他能感觉到,考官对他是认可的。
继续奋笔疾书。
黄昏时分,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。有书吏前来收卷。林森仔细检查了一遍,在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姓名、籍贯和考号,将厚厚一沓试卷交了上去。
交卷的那一刻,他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,趴在桌子上,半天不想动弹。
天边的晚霞像火烧一样红艳。热气终于开始消退,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考棚。远处传来考生们放松的谈话声、笑声,还有人如释重负的叹息声。
吃过简陋的晚饭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贡院里亮起了烛光。
成百上千盏灯笼、蜡烛被点燃,远远望去,整个贡院如同一片星海落在人间。每个考棚檐下都挂上了一盏防风纸灯,光线昏黄朦胧。考生们要在这烛光下度过漫漫长夜——或是继续温书准备明日的考试,或是补上今日未完成的文章,或是干脆在疲惫中沉沉睡去。
林森点亮了自己考棚里的蜡烛。那是一支粗短的牛油烛,光线暗淡,烟很大,但在这寂静的夜晚里,那团昏黄的光晕却是唯一的慰藉。
白天的高温和连续四个时辰的伏案,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达到了极限。
他靠在木板墙上,闭上眼睛。
烛火摇曳,在棚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远处明远楼的灯火依然通明,那里,考官们正在连夜批阅今日收上的试卷——至少是第一场的部分。
四周陆续传来鼾声。有人睡得很沉,甚至打起了呼噜;有人翻来覆去,床板吱呀作响;还有人在低声说话,大约是睡不着在聊天。
“你今天的经义题答得如何?”
“还行吧……就是那个‘诚’字,总觉得没发挥好。”
“我感觉我写得还不错,引了《尚书》《易经》七八处……”
“唉,我都热迷糊了,写的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。”
林森听着这些细碎的话语,思绪飘得很远。
他想起了乌溪村。这个时辰,陈徽呢?她会不会也在看星星,想着同样一颗星下的自己?
他又想起了李轩。不知他今天考得怎样?那个总爱辩论、有理想有傲气的青年,能适应这严酷的考场吗?
他还想起了赵文博,想起了悦来老店里那些寒窗苦读的同龄人。明天、后天,他们还要继续在这“蒸笼”里煎熬。但这就是通往功名的唯一道路——没有捷径,唯有咬牙坚持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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